沿着杨树浦港行走,一直走到了杨浦滨江。在巨量雨水的倾注下,江面变得宽阔多了。雨后的大道是那般的清冷,远处传来 “呜…… 呜……” 的汽笛声响,一艘摆渡轮船在江上游弋,把这里的市民从此岸渡向彼岸的浦东。

一
上世纪 60 年代初,我读小学二三年级时,每当暑期来临,父亲就会带我到他的工厂、地处闵行郊县的电动工具厂去住一段时间。在我记忆的 “镜像” 里,闵行电动工具厂有一条又长又宽阔的河,河的一边是厂区,河的对岸是村庄;进入厂区都要经过一座水泥桥。
当时支援大小三线建设所用的煤电钻,都出于这个厂区;它垄断着全市建筑施工所用的电动工具;同时还承担着许多军工业务。闵行工业 “四大金刚” 的上海电机厂、上海汽轮机厂、上海锅炉厂和上海重型机器厂是新中国重工业的核心支柱产业,撑起了上海工业的半壁江山。如今,这里的河桥、厂区、宿舍、村庄、田地早已变成了城市。
二
一个工厂融入于一片农村,一批产业工人维系于一群农耕村民所建立起来的睦邻友好,我想应该与这条河是有关系吧。有些来自上海的职工家属,长期住在厂区隔壁村庄;还有的是 “上门女婿”,组成了一个城镇工人与当地农民优势互补、资源共融的家庭,其乐融融也是蛮有意思的。
这里是一个世外桃源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虽然没有山,却有着从厂区萦绕而至田间的一条又长又宽阔的河流。静静的河水流向远方,一派生态的田间景象如诗如画……
我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称。在我记忆的 “镜像” 里,河里的芦苇在夏风中翩翩起舞;柳条也在一起飘舞;阵阵蝉鸣脆亮入耳;偶而见到几个农妇在河里采摘,半身腰陷入了浅水泥河里,密密的芦苇丛中时时传来着她们的欢笑;浮在河里的小木船里整齐地堆满了茭白。
那条河,不止是一条河流,更是对当代城市镜像照见的反思——我们身处于一个过度的城市化空间,变得对自然感知的异化,逐渐失去了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友好连接。我至所以想念 60 年前的那条河,在我记忆的 “镜像” 里,是因为曾有的清澈绿水倒映出蓝天里行走的云彩;是因为曾有的绿植根系吮吸着几千年江南农耕文明而生生不息的情怀;是因为曾有的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的友好知恩念情与真挚的文人。
去年,我应邀参加了一次松江佘山读书会活动。站在佘山顶上,远远眺望看到的景象、拍摄下来的影像,和我过去三十多年的记忆 “镜像” 叠加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很茫然。
“一个国际化的生态文明之城,特别是面对一座绝对稀缺珍贵的佘山,我们开发商要敬畏天地、师法自然啊;要损有余而补不足;要把佘山脚下的公社建起来,把绿水青山、美丽乡村的健康时尚反哺给广大人民群众。自然,是人类原来的故乡。” 这是我的散文《望佘山》最后的一段结语。
三
父亲是二车间的主任。这个车间建筑又高又大,进门有一只很大的排风扇;靠窗两旁排着的全部是机床。开机床的男女职工都清一色穿着背带工作裤、戴着袖套和鸭舌头帽。这天,父亲拉着我的手在车间里兜了一圈,边走边向工友们介绍,时时让我叫 “大伯伯”,叫 “大妈妈”,叫 “阿姨”,叫 “爷叔”。

二车间的中央部位,有一只相当于乒乓桌那样大的台面。我常看到父亲摊开图纸,手上夹着一支香烟在讲解着,许多男女青年围在一起,他们都是厂校的学徒。
车间主任是很忙很忙的,既要管人、管技术,又要承担厂部下达的业务指标。父亲从周一到周六,日日夜夜几乎都可以在车间里见到他的身影。到年底最后一个月还要过 “打老虎” 这一关。
父亲是 “一把手”,是 “方丈”,什么事情都要关心。偶然空着的时候,他会坐在对着车间大门口的写字台旁,桌上堆满了图纸,一只硕大的工具笔筒里插的是中华牌铅笔、不锈钢直尺、角尺、游标卡尺等。他抽着烟、喝着茶,目视着门口前方;路过门口的同事会与他打个招呼,叫他一声 “国福”“李师傅”。
父亲文化程度不高,但他是一位精通车、钳、刨运作和修理的卓越人才。在闵行的 38 年里,他带过徒弟无数,关键之时,徒弟们都会以人格的魅力保护着他…… 父亲是 “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滋养着万物却从来不与万物争抢——他曾七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他三次义务献血;他五十多岁后竟然通过了考试,被评为全市首批高级技师职称。其实,我的父亲才是一位真正自学成才的工匠大师啊!他精通钟表、精通电工;会做家具、会制衣服;更可贵的是他懂会计,在我祖父开帆布床店的当年,父亲只要一吃过晚饭,都要在台灯下一边翻着账页,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记着要事。若有业务交往疑问的,第二天就会拎起家里的电话打给对方…… 早在那个时候,我家就有一部电话机!祖父李荣林绝对放心地把所有的财务委任予我父亲去担纲。
这个村庄与厂区的关系非常友好。每年七八月份,居然呈现出工人与农民一起在田里 “双抢” 的景象。所谓“双抢”,就是在早稻成熟后,马上抢收、抢种,为晚稻的生长抢出时间,以便充分利用夏秋的光热。否则一旦延误农时,晚稻收成将会大大减少,如遇暴雨甚至可能绝收。

这条 “茭白河” 聚集着青春活力。这批青年工人经常在这条河里游泳。我父亲和一帮徒弟提着车轮内胎、带上一大壶酸梅汤兴冲冲地来到河岸,我和他们一涌而上兴奋地跳进了河里畅游。
游啊,游啊……,不知不觉游过了几个弯,游到了父亲厂区一排建筑前。突然,听到几个厂校女生挤在宿舍楼上的窗口大声在叫:“李师傅……”“李师傅……”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河的两岸农田,晚霞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也照在了她们的脸上。这条河啊,你怎能不说是一条最具生动、最为纯洁、最有活力的人文情怀之河呢?
一会儿,这些女生又奔到河岸上来了。夏风轻轻吹来,吹皱着一江清水,也吹拂起这些淑女在水一方的连衣裙衫。这景象,是留在我童年时代的一份爱,直至今天依然是我心灵里储藏的唯一最美好的记忆 “镜像”。在不经意的时候,我会想念起那条河,想念起她们…… 啊,诗从何处寻?“在细雨下,点碎落花声;在微风里,飘来流水音;在蓝空天末,摇摇欲坠的孤星!” 这就是诗的炽热吗?在恍惚里,在沉醉里,“我已经不知道这风是从哪一个方向吹来,我是在梦中,我的迷醉” 的镜像里。
四
在农村的暑期里,我不知不觉学会了游泳。我感到学会一般的游泳并不难。我承认,我吃了好多口好多口河水,付出了为人不知的代价。一次从河里上岸时,一位村庄小男孩指着我说,“看你的肚皮,一定是灌饱河水了吧!” 这个小男孩我们叫他 “阿昌”,是当地农村一家的小孩。
阿昌与我同龄,但很能做家务。我会把厂里的酸梅汤冷饮送到他家里,他们喝得很开心。阿昌除了晚上与我一起在树下聊天,白天基本没有时间象我那样的自由。他要帮家里照看二个弟弟、一个妹妹;每天要打井水,要切猪草;正值 “双抢” 农忙,他还要跟着大人去菜地里打下手,要摘棉花,要帮着去晒谷……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
一次,他叫我一起去划船。只见他撑着竹杆一跃就跳进了小木舟里,船渐渐地靠近了我。在河里,他用木耙拽了许多浮草,为的是喂猪;一叶小舟在宽阔的河里漂来漂去,真的好开心啊!
阿昌摘了一些莲蓬,一粒一粒剥开给我吃;突然他潜入河底,不一会儿居然手上举起了一根带着黑淤泥的藕来。他敏捷有力地用双臂拉着船尾一撑就翻了进来,熟练地用河水把藕洗得干干净净,再用力一掰二份,我们就这样 “咔嚓”“咔嚓” 地吃了起来了。
在他家里,我发现他的书包和铅笔盒都是用蓝印布做的,没有象我们用的是帆布书包、铁皮铅笔盒。他缺少一本《新华字典》,可想而知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上海农村还是很艰苦的。这年夏天的第二次来闵行,我就把我外公做的二只木质笔盒、一本旧的《新华字典》送给了阿昌,他很为激动。
我说,明天下午我回上海了,要等到明年暑期再见了。第二天一早,我又到他家里去玩,阿昌他给了我一捆甜罗素。他说,“这是我爸爸妈妈给你的。”
在以后的岁月里,也即我小学升四年级的时候,“文革” 暴发了。但这又与我们小学生有什么关联呢?有关系!
暑期来临了。我想,父亲怎么没有象往年那样要带我去闵行呢?我想念阿昌,想念那条河,想念划船采藕,还有农田里传来的蛙声。父亲凝视着我,深深叹了一口说:“不要去了,以后再也不去了。”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这位有点象 “闰土” 的阿昌了。
五
我祖父与我父亲都在闵行电动工具厂工作。祖父在 “文革” 中受到不公的冲击。对此,我父亲怒不可遏,走进革委会办公室申冤讲理。“我父亲是 1921 年的 13 岁到上海来做工的,他靠劳动生存发展,有什么理由定他这个成分!”
时代的一粒沙,压在个人头上便是整整的一座山呀!尽管如此,父亲依然在工厂里起着重要的技术骨干力量的引领作用,他天天加班加点,把出问题的机床一台一台修好正常运转;周日到家里就是写信。他是工人,搞技术的,根本不吃那一套。
再以后的 1973 年,我 16 岁时父亲生了一场病,住进了那条 “茭白河” 附近的闵行中心医院。妈妈烧好了一碗火腿浓汤,放进搪瓷杯里,叫我去看望父亲。闵行很远,乘上 “徐闵线” 专车,路程需要 60 公里,这天的天气又是那么的寒冷。看到父亲神色还不错我一下子就放心了,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快很好。
父亲说,“我的身体没事的,放心好了。明天你快点回去吧。”这天,我在父亲厂里他的宿舍床上睡了一夜。清晨,从窗口望出去,那条 “茭白河” 还是老样的。冬天田野里的青菜盖着一层白白的霜露,远处农家的炊烟?像被风吹散的淡墨,在青瓦上慢慢散开。我是很想再去见见阿昌的,他一定像我一样个子长得很高了吧,也在读初中年级了吧……
在那个特殊年代,“阶级界线” 是划得很清的。七八年前的我,和七八年后的我,形势变啦,怎么还可以停留在原来自我好的感觉呢?算了吧,回去吧,这里又不是一个好地方!我对工具厂没有什么好感;甚至对闵行这一地区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张爱玲说,“如果情感和岁月也能被轻轻撕碎,扔到海中,那么,我愿从此就在海底沉默。” 再见了,我不会再来,不会再来……
六
史料记载,1977 年 7 月,上海市委率先向中央报送《关于对上海民族资产阶级分子被查抄财物处理意见的请示报告》,提出先退还 3000 元以上、1 万元以下共 7800 多户的被查抄财物。当年 10 月,中央批复同意上海的方案,这是全国首个获批的地方抄家清退专项政策。
我们终于盼到了春天。1981 年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明确作出的结论是:“文化大革命”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它不是也不可能是任何意义上的革命或社会进步。全面、彻底否定 “文革”,是为了彻底纠正“左” 的错误,平反大量冤假错案,把国家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开辟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发展道路。
2016 年的春天,我陪同着父亲和母亲去闵行老街参加了一次聚会。别克商务车飞驰在 “沪闵高架” 上。过去,我去闵行,只要出了徐家汇就是一片农田;如今高楼林立,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派繁荣的城市景象。到了酒店,我背着父亲上了二楼。啊,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朝着我父母亲围了过来,激动的心、温暖的手握得紧紧的、紧紧的……
“李师傅,侬认得我吗?” 父亲仰起头看了看,他们的名字都讲得一清二楚。我当然向这些车间里的爷叔、阿姨们一一敬酒,高兴地讲述着我童年在闵行的往事,代表我父母亲向他们表示衷心感谢!
酒酣,一位白发 “学徒” 竟然唱起了歌——刘欢 “心中的太阳”,他是电动工具厂有名的游泳宿将,有多少次他在河里蝶泳赢得了同事叫好!我问,“厂里的那条河还在吗?”“那个村庄还在吗?”“有个叫阿昌的人现在怎么样?” 他们告诉我,“一切都变掉啦,连我们老闵行的居民也认不出来了。”这天,我喝醉了。
七
六十多年过去了。闵行还是令我怀念的。就认知境界而言,应该分成三段,一是小学时期的童年,二是中学时代的青年,三是现在的我。
“看山是山”,童年沉浸于工厂、村庄、那条河,仅以感官直观认知的一些表象,是纯美的山。特殊年代受到不公带来的怨恨,这些不公全部发生在这个厂、这个车间、这个地区,“看山不是山”——我不再轻信所见的表象,这 “山” 也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观的 “山” 了。
经过认知洗礼,我 “看山还是山”,回归到了事物本真的境界。《金刚经》告诉我们,“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想念这条河”,是我感情色彩所释放出来的审美常态,也是我理性思维中认清事物从现象到本质的形而上。“想念这条河”,是想念着过去纯朴年代的一江春水;是想念着我父母亲在艰难岁月里对我们这代人的博爱和心血的付出;是想念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吹绿了这片大地,让我们都自由了、自信了、自尊了,都过上好日子了。
前二个月,我应邀参加了一次城市更新小型论坛。走进闵行区恒南路 688 号 “复地申公馆”,里面全是一幢幢的别墅。别墅周围的花木郁郁葱葱。到了楼上会场,我看到了下面横贯着一条长河。从地图上一查,原来叫淀浦河,是黄浦江主要支流之一,西起淀山湖,横穿闵行区后在徐汇区港口汇入黄浦江,全长 46.4 公里。闵行区境内的淀浦河属于区域骨干水系,和恒南路所在的浦江镇河网直接连通,属于可以最终通入黄浦江的水系分支。它是不是我 “想念的那条河” 呢?
会场别墅主人操着闵行本地口音告诉我说,“二十多年前,这里全部是农田。后来开发成了别墅群。我们村庄里有许多人都是住在这块别墅群的。” 是啊,一幢别墅就有二三百个平方米,三上三下,多么幸福啊!三十年风水轮着转。闵行许多村民早已过上了富起来的日子了。
结语:“为什么我总是想起你”,是电视剧《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片尾之曲,我很喜欢孙楠演唱的这首歌,充满着时代厚重情怀,抒发对时代变革的感慨与致敬——
读着时间 / 寄来的春天 / 花儿漫过 / 无边的原野 / 为什么我总是想起你 / 在这生命怒放的季节 / 走过冬天的人渴望温暖 / 是你打开家门 / 向未来跨越 / 自由的空气是那样新鲜 / 我的人生和山河一起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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